8月6日,内蒙古巴林草原格斯尔庙祭俗活动上,青烟升腾,人声鼎沸。
庙宇前,67岁的巴达玛仁钦怀抱潮尔琴说唱《格斯尔》,沧桑浑厚的唱腔在庙宇间回荡。一曲终了,观众稀少,已然不见当年万众聆听的盛况。
他是全国5位《格斯尔》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以下简称国家级传承人)中,目前仍活跃于舞台的唯一一人。其余4人中,两位已离世,两位因年迈或疾病不再登台。

国家级传承人巴达玛仁钦说唱《格斯尔》。魏娜摄

赤峰市级传承人敖特根花演出现场。胡斯楞摄
内蒙古社会科学院一项覆盖全国174名格斯尔民间艺人的调查显示,1940年前出生的老一辈艺人在世者所剩无几,1980年后出生的青年艺人仅有5人,传承链条几近断裂。
“传承人才接续不足、扶持机制尚有短板、文化场景不断变迁,多重挑战并存。”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原研究员斯钦孟和表示,“这部穿越千年、跨境流传、承载多民族文明记忆的口头史诗,活态传承仍面临考验,亟待多方协力守护。”
“再过二三十年,谁来唱?”——老艺人不断凋零,年轻艺人成长无门
蒙古族《格斯尔》与藏族《格萨尔》血脉同源,二者统称《格萨(斯)尔》,2009年共同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馆藏北京木刻本《十方圣主格斯尔可汗传》。
千年来,这部讲述天神下凡、除暴安良的宏大史诗,历经一代代艺人口耳传唱,造就了“千人千腔、一人一史诗”的文化奇观。
祭俗活动刚结束,巴达玛仁钦匆匆赶回多媒体录制室,摄像机将他说唱的诗行逐帧留存。2008年,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获评“中国格斯尔文化之乡”称号,当地启动了史诗说唱音视频抢救录制。
“我们这辈人还能唱十年八年,再过二三十年,谁来唱?”巴达玛仁钦忧心说道。近十年来,他广收学徒200余人,可史诗卷帙浩繁,学艺门槛高、成才难、出路窄,坚持习唱至今的学徒不足10%。
在巴林右旗大板一中高三(7)班,17岁的苏利得正备战高考。生于格斯尔文化世家的他,6岁学唱,8岁登台表演,是已故国家级传承人金巴扎木苏的弟子。
“业内都说他是难得的传承人才。”马头琴老师德力格尔回忆。2019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赤峰博物馆观看史诗说唱展示,当时年仅10岁的苏利得正是参演者之一。
青苗初长,现实抉择摆在眼前。升入高中,高考压力袭来,苏利得被迫中断学唱。谈及大学专业选择,他坦言:“高校暂无格斯尔相关专业,我计划报考应用化学。或许,我真的会和史诗渐行渐远。”
巴林右旗大板第五小学的课堂上,教师仁钦高娃正给学生讲述英雄格斯尔的故事。依托课后服务,当地开设格斯尔文化课,每周两节,覆盖16所中小学、万余名学生。“我们只能做启蒙,教不了说唱,距离专业传承还差得远。”仁钦高娃说。
为拉近大众与史诗的距离,巴林右旗持续推动史诗进校园、进景区、进嘎查,开设公益传习课堂,编印6000余册读本供中小学使用。该旗格斯尔文化生态保护发展中心主任哈日巴日说,普及氛围火热,年轻人却仍难以真正走近史诗。
“史诗的生命力在于活态传承,艺人存,则文脉续。”内蒙古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崔斯琴表示,老艺人不断凋零,后继人才匮乏,年龄断层、性别失衡问题相互交织,活态传承面临断代危机。


“比人才问题更隐蔽的危机,是游牧场景消退、传播方式滞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主任跃进说,以往敖包祭祀、那达慕活动,艺人说唱《格斯尔》是重要环节,如今这类场景日渐稀少,传统说唱形式已难以适应当下传播环境。
“录制影像、留存档案固然重要,但若仅停留在抢救层面,则重在保护存量,却难以培育增量。”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朝格吐认为,应将史诗教育嵌入国民教育体系,核心传承地区开设校本课程,推动艺术院校增设相关专业,邀请资深传承人入校授课,打通学习、升学、就业完整路径;搭建集训、竞赛、展演平台,拓宽年轻艺人成长通道。
“艺人虽有传承人身份,但保障仍有待完善。”——制度框架已建立,基层传承靠情怀支撑
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尼勒克县,一间借来的排练室狭小、闷热,破损的托布秀尔立在墙边。这里便是科克浩特浩尔蒙古民族乡格斯尔民间文艺队的传习场地。
“这支2015年组建的队伍,从5人发展到33人,常年翻山越岭深入牧区,年均公益演出三四十场。”自治区级传承人、团队负责人吾特那生介绍。
“队员无固定薪酬、团队无运转经费,乐器、道具、演出服饰都需个人购置。传承人补助只发放给个人,不覆盖团队。大家全凭一腔情怀支撑。”吾特那生说,每人每场80元的演出补贴,今年已停发。
这样的困境,同样出现在青海。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兰县,76岁的省级传承人闹尔金措收徒百余人,数十年免费传艺,没有一分钱授课补助。
2007年起,国家启动《格萨(斯)尔》国家级传承人认定工作,同步建立分级补助制度:国家级传承人每人每年享受2万元中央财政补助,各地配套设立本级传承人补助。但政策在基层落地仍存在落差。
尼勒克县现有《格斯尔》国家级、自治区级、州级传承人各1名,县级传承人仅2名。“县级传承人名录,是基层艺人向上一级参评的主要通道,但县级传承人认定工作滞后,不少艺人从业多年都未能入库。”该县格斯尔文化研究与促进工作室负责人巴图加甫介绍,当地已启动全面摸排,筛选长期说唱、坚持带徒的民间艺人入库,以夯实基层传承根基。
“不少地方办活动经费充裕,给艺人和团队发补贴却捉襟见肘。”巴林右旗女艺人乌日汗(化名)反映,国家级、自治区级、市级传承人享有补贴,旗级传承人没有补助,大量草根艺人更得不到扶持。

巴林右旗民间艺人在草原上说唱《格斯尔》。
哈日巴日表示,将进一步优化经费分配,把更多资源投向旗级传承人、基层传习团队和民间艺人,让补助与传习履职成效挂钩。
“情怀守不住千年史诗。”斯钦孟和说,“艺人虽有传承人身份,但保障仍有待完善。”他建议:完善传承人动态评估机制,实现名录能进能出;扩大保障覆盖面,将长期活跃的草根艺人纳入管理;设立学艺津贴与授课补助,为师徒传承提供经济支撑。
他同时提醒:“《格斯尔》跨境流传,海外留存大量文献遗产。倘若国内传承根基不牢,我国在跨境文化阐释、文化归属认同上或将陷入被动。”
“唯有民间坚守、官方扶持,方能赓续史诗文脉。”——双向发力实现传承突围
作为全国格斯尔文化保护与研究基地,尼勒克县的传承活力源自民间,乌赞镇、胡吉尔台乡等多支格斯尔民间文艺队筑牢基层传习根基。

胡吉尔台乡格斯尔民间文艺队表演说唱《格斯尔赞》。彭斯克·巴依尔摄

乌赞镇格斯尔民间文艺队排练现场。彭斯克·巴依尔摄
乌赞镇格斯尔民间文艺队排演40分钟舞台剧,为活态史诗开辟舞台表达新形式。“没有专项经费,缺少专业资源,农牧民靠自身力量,把千年史诗搬上现代舞台。”导演迪瓦巴生说。
2016年起,全县陆续建起7个民间传习微信群,500余人入群,固定研习者300多人。艺人和牧民在群内分享语音、唱段与资料。牧民德金朝克说:“即便大雪封山,线上传习也从未中断。”
民间自发赛事蓬勃兴起:史诗讲述赛、少儿“神驹”杯、格斯尔短调赛等。这类赛事无行政力量推动,参赛人数却逐年增长。
乡土传承氛围浸润下,10余名青少年艺人崭露头角。基层文化部门积极对接家长,鼓励孩子坚持习唱。
“线上社群聚力,线下队伍扎根,在政府扶持引导之下,农牧民与乡土知识分子抱团,走出一条民间主导的自主传承路子。”尼勒克县格斯尔文化协会党支部书记彭斯克·巴依尔说。
在民间自发坚守的同时,官方层面持续筑基固本。
巴林右旗是国内格斯尔保护投入力度较大的地区之一。当地投入近2亿元建设内蒙古格斯尔文化生态保护区,构建集史诗演绎、祭祀民俗、那达慕、草原生态保护于一体的活态保护体系,建成四级传承人梯队。
2023年,正科级公益一类事业单位——巴林右旗格斯尔文化生态保护发展中心挂牌,专职开展普查存档、传习推广工作。
3000余平方米的格斯尔传习所,展厅、排练厅一应俱全。投用4年来,30多支团队、500余名艺人在此常态化传习。哈日巴日说:“这不只是一处场馆,更是传承平台,让传承由个人坚守变为众人接力。”
为破解传播困局,当地多措并举推动数字化保护与史诗活化:打造适配新媒体的格斯尔动画、短视频,创新表达语态;推进汉译整理,《巴林格斯尔》拟于2027年出版;建成格斯尔数据库,收录音视频资料超6000小时。

13岁的葛根额尔敦(右一)在传习所学唱史诗。肖璐摄
依托传习所,举办全国培训及赛事30余场,3000余人参与;承办全国及国际学术研讨会,搭建研究交流平台。作为国家2A级景区,传习所累计接待游客5万余人次,实现格斯尔传承与文旅融合双向赋能。
2026年,是北京木刻本《十方圣主格斯尔可汗传》刊行310周年,也是《格萨(斯)尔》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周年。回望千年史诗,其活态传承令人牵挂。
“传承《格斯尔》,就是守护民族文化根脉。唯有民间坚守、官方扶持,方能赓续史诗文脉。这部史诗见证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英雄格斯尔承载忠义勇武的中华传统品格,唱词饱含中华文学意蕴;农耕与游牧文化交融沉淀,激荡起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厚重文化回响。”斯钦孟和说。
2019年,习近平总书记在赤峰观看史诗说唱展示时指出,要重视少数民族文化保护和传承,支持和扶持《格萨(斯)尔》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培养好传承人,一代一代接下来、传下去。
嘱托言犹在耳。如何构建可接续的人才梯队、可托底的保障体系、可共鸣的传播语态,仍是现实考题,不容懈怠。
夕阳浸染巴林草原,潮尔琴声缓缓再起。巴达玛仁钦深知,史诗传承之路依旧漫长,他愿和所有热爱史诗的人一道接续守护。
记者:刘玉欣 魏娜 王塔娜 刘海伟
摄制:李雪瑶 肖璐 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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