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车行在翁牛特旗科尔沁沙地腹地，一条黑色柏油路在沙海间向前延伸。路两侧，草方格一块连着一块，像给沙丘披上一层金色铠甲；方格里，黄柳、柠条、樟子松等耐旱植物迎风生长。远处，几名农牧民正在搬运苗木，装满稻草和工具的车辆沿着公路驶入治理区。

“过去风一刮，沙子能把小路盖住，车进不来，人出去也难。现在路通了，治沙的机器能进来，苗木、草籽、稻草也能运进来。”巴彦呼交嘎查牧民巴特尔说。

一条穿沙公路，最先改变的是“能不能到达”。

翁牛特旗位于赤峰市中部、科尔沁沙地西缘。全旗沙化土地面积达667万亩，占全旗总面积的三分之一以上；8个苏木乡镇、92个嘎查村、约14万人在沙区生产生活。长期以来，沙地面积大、流动性强，许多治理区远离村庄，没有路，人员、机械、物资很难进入，治理成本高、效率低。

路修进去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1997年，翁牛特旗贯通第一条穿沙公路乌金线，迈出“以路治沙”的探索步伐。经过多年实践，当地逐步形成“开通穿沙公路、切块分割治理”的模式：公路把连片沙地切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治理单元，治理人员沿路进入，机械沿路作业，草方格、苗木、滴灌等物资沿路抵达。过去“看得见、进不去、治不了”的沙窝子，变成了可以分区推进、逐块治理的项目区。

目前翁牛特旗已开通18条穿沙公路，总里程531公里，形成穿沙公路网格体系，沿线累计完成沙地综合治理365.5万亩，占全旗沙化土地面积一半以上。路修到哪里，治理就跟进到哪里。

在其白公路沿线的巴彦呼交嘎查，“以工代赈”治沙项目曾成为当地群众参与防沙治沙的一个缩影。该嘎查实施3300亩“以工代赈”治沙项目，吸纳40多名当地牧民季节性务工，户均增收5000元，并带动嘎查集体经济增收5万元。

对嘎查群众来说，治沙不再只是生态工程，也是一份家门口的收入。春夏季节，大家在项目区铺设草方格、栽植苗木、围封管护；有机械的出机械，有劳力的出劳力，有经验的参与后期管护。嘎查党组织、合作社和农牧民被一条路重新组织起来，治沙现场也成了增收现场。

“以前觉得治沙离自己远，现在家门口就能干活，一天能有收入，沙地也一年比一年绿。”参与项目的牧民乌云说。

穿沙公路改变的，还不只是生态治理。

2021年，全长91公里的乌白公路建成通车。这条东西横贯科尔沁沙地腹地的穿沙公路，连接304省道和305国道，串起沿线30万亩稻田和多个特色小镇。公开报道显示，公路建成后，沿线车流量翻了一番，货运成本降低约30%，直接或间接带动近8万名沿线群众增产增收。

对白音套海苏木、阿什罕苏木、海拉苏镇等沙区群众来说，道路通畅后，农畜产品出村更方便，客商进村更容易。沙地水稻、特色奶食品、牛羊肉、杂粮等产品，过去受困于交通半径，如今可以更快进入市场。运输成本降下来，产品损耗少了，农牧民和经营主体的账本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卖一车货，路上时间长，遇到风沙天还得耽误。现在车能直接开到跟前，客户也愿意来。”一位合作社负责人说。

路也把游客带进了沙地。

过去，在当地人眼里，沙地更多意味着风沙、阻隔和治理难题；现在，连绵的草方格、穿沙公路、沙地稻田、特色小镇、沙海景区串联起来，逐渐成为生态旅游、研学体验、农畜产品销售的新空间。车行乌白公路，路边是治沙成果，远处是沙湖、草场和村庄，游客停下来拍照、休憩，也给沿线群众带来新的经营可能。

在巴彦呼交嘎查，路通之后，有人开始考虑发展庭院经济，有人想销售奶食品、肉干、杂粮等本地产品，也有人关注研学、摄影、沙地体验等新业态。“以前盼的是少刮沙，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路边的绿、家里的货、嘎查的风景变成收入。”嘎查干部说。

一条穿沙公路怎样改变一个嘎查？

它先改变出行，再改变治理方式；先让机械进沙，再让绿色扎根；先把农牧民组织到治沙现场，再把产业、游客和市场带进沙区。过去，风沙逼着人往外退；现在，道路带着树草、产业和信心往里进。

对巴彦呼交嘎查来说，穿沙公路不是简单的一段交通基础设施。它是一条生态线，把流动沙地切割成可治理的单元；它是一条产业线，把农畜产品、游客、项目和市场串联起来；它也是一条生活线，让群众出行更方便、务工有门路、集体经济有增收。

当然，路通之后也有新的课题。

草方格铺下去以后，后期管护谁来负责？新栽植被如何提高成活率？游客和车辆增加后，怎样避免人为破坏？农畜产品卖得更远以后，品牌、冷链、标准化能不能跟上？治沙项目带来的务工收入，怎样进一步转化为稳定产业收入？这些问题，决定着一条穿沙公路能不能真正从“通起来”走向“兴起来”。

在翁牛特旗，“以路治沙”的探索仍在继续。据了解，2026年翁牛特旗计划新开通2条穿沙公路，累计长度50公里，预计可带动沿线沙地治理6.5万亩。一条条穿沙公路不断向沙地深处延伸，也把更多嘎查、更多农牧户和绿色发展连接在一起。

傍晚，风渐渐小了。公路两侧的草方格在夕阳下显出清晰纹路，像一格一格写在沙地上的答案。车轮驶过，路伸向远处的嘎查，也伸向更深处的沙地。

这条路仍在继续向前。它带来的改变，也正在一个嘎查、一个项目区、一户农牧民的日子里，慢慢显现。（记者：王丽超 图片：刘增煜 丛金龙）